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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海洋照明行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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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船殇

  一个妇人包着粗布的头巾,脚上套着及膝的水鞋,罩着胶皮的裙摆,背兜里放着一块扁平的物件。两只手握着像探雷器样的线杆,在沙滩上击打出“噼”、“啪”的声音,单调而清脆。她来回巡梭,不时弯下腰捡拾刹那间跃起的麻虾。原来她背着的是蓄电瓶,通过电击的方式掏摸潜在沙下的微小生物。她要赶在涨潮前搜寻完这片海滩,在沙泥里得到一天辛苦的馈赠。远处,太阳已经距离海平面不远,水面上波光闪烁,鸥鸟回旋,沙滩上漫着金色的余光,像一地的碎钱。

  几个孩子在一艘废弃的船边玩耍,将一地碎钱踩的更为消散。这是一处码头,紧挨着就是渔村。码头的滩涂上搁浅着几艘大船,正有工人在焊着巨大的螺旋桨,打磨溅起“吱喇喇”的火花。这船好大,是那种出海远洋的运输船和捕捞作业的铁壳渔船。潮水慢慢地涨了起来,我却不知,那些快要干完活的工人放下了软梯,准备着工具依次爬上了船甲板。

  在我右侧大片空地上是废船的墓地,有拆解的只剩下底板龙骨的船体残骸;也有船舱半好依稀还有名号的整船旧壳;还有一地的木板碎渣铺在细沙上。有的船形同不屈的礁石支棱着船头向着海风;有的船一侧的舷壁翘起似疲累的鲸鱼搁浅;还有如同龟甲般倒扣在沙面上,袒露着淤黑浸蚀的肚腩任沙砾吹打掩盖。船的归宿应该属于大海,属于那片时而安详时而暴戾,吞吐不息涨落不止的海洋。这些缺少了桅杆、螺旋桨、发动机、驾驶台的渔船,却在陆地上等待着被分解被焚毁被遗忘。犹如一位英雄的晚年。

  这里是福建平潭县一处平常的渔民码头。平潭是中国第五大岛,也是距离台湾最近的地方,每周都有航船从这里出发搭载旅人穿梭于两地。平潭是福建省重要的渔业基地,这里出产白沙蝴蝶干、平潭贝雕、平潭对虾、塘屿磹、紫菜等农副特产。今天随着经济开发热,凭着和台湾的距离优势,这里也开发为“平潭综合实验区”,岛上修起了纵横的高等级公路,成了有名的海滨旅游热地,工厂企业也逐年增多,对台贸易成为政府主打的方向。这里一年中夏长冬短,多台风、暴雨,夏季中经常出现大旱天气。

  站在海堤上一阵阵劲风夹杂着细小沙粒吹来,相机的镜头很快就被蒙上了一层薄茫。我身后是依山丘就势而建的渔村,山上少树木多岩石。巨石矗立绿荫不生,只有成群的石头房子如凝固般亘在夕阳的抚慰下。

  海岛上的房子多是石构,直接从山上就地取材。一块块的垒叠、斜拼、抹角成为房子的框架承重墙。山墙也有高高耸起像是福州民居的马鞍墙造型,只是变成了尖角。而房顶依然是用传统的檩条椽木搭建,上面铺着灰色的薄瓦,用不规则的石块压着,这是防风的措施。竖直石棂条的窗户开洞不大,里面还有木扇。门洞有条石做出的门框,木门上多有字迹:“添丁”、“发财”,这是最朴素的中国人生存哲学。

  这村子里的人都是靠着大海生活的船上人家。他们的性格也如同这坚固的房子——暴躁的海风也无法磨圆它。船是他们的家,他们的生命线;垒起的石头也是他们的家,他们的栖身地。这里在以前是很苦的地方,明清“海禁”、“迁界”,这里是兵士的屯守区,不允许有人居住。清雍正年间“海禁”解除以后,陆续有人在岛上生存,出海捕鱼。但这里依然是海防的重点地区,兵乱不断,海匪如毛,成为经济投资和区域建设的边缘地带。也正因为如此,才有了这些相对完整的海岛原始民居建筑遗留,才有了这些渔民几辈子的出海捕鱼历史传承。

  两个休闲服装打扮的人看我在摆弄摄影走过来招呼。问我是什么地方过来,拍这些渔船有什么作用?说他们也是过来玩耍,来看看这座很有名的废船码头。看着两人黧黑的面目,三十几岁的面膛上就有了深刻的皱纹,猜想两人也是渔民。果然,他们说十几岁就和父辈出海了,以前的时候打鱼很容易,不用出海太远就能捕到鱼,现在的情况就很不好了。

  两个人用很忧郁的眼神看着这堆废船,问我知道船对于一个渔民意味着什么?两人指着远处屋檐下的几位老人告诉我,那些老人的一生都和这些船在一起啊。一艘船出海寿命仅有三十年,三十年的风雨侵蚀让那些船木腐朽,金属老化,机器耗油起来够不上打鱼所得的收获。三十年啊!一代人的青春都给了这海、这船,还要看着它们在这渔船的废墟中生死沉沦。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?

  “那几艘是联在一起的拖网船,两艘船带着一个大网围鱼,你看它们造的一个样;那是一艘木壳船,老船木还可以利用做家具做地板;那艘正在拆解的铁壳船里面的电机还可以修修使用;那艘正在上桐油批灰的船重新油漆后还能再开。船体的螺丝海水泡过以后会涨开,换螺丝的话要将旧的螺丝洞旁边的批灰重做。”一个人挨个的给我讲着这些船的故事,像是自己家的船那样熟悉。

  两个人是长乐市的渔民,跑了老远来看这些废船。我问他们现在还打鱼吗?一个人说:“现在哪里还有鱼打?大家都在搞近海养殖,养鲍鱼、紫菜、海带、黄鱼。出海的话打的鱼还不够来回的成本。跑的远了还能有点收获,近海已经没有鱼了。”另一个人接口说:“我们这边设有台湾渔民接待站,那边渔民可以来我们这边捕捞、加水加油休息,我们这边到他们那边不行,过去就会有海警用机枪扫射。政府认为台湾是和我们一国的,人家不这样认为,你说公平吗?”

  “出海没有鱼可打了,那要船还有什么用?小的时候一网下去就是鱼,现在撒下去只有垃圾。这海水污染也很厉害。以前吃海鲜的人不多,渔民打鱼自己吃也能卖掉换点钱,现在这么多人这么多船,每天过筛子一样的连小鱼都不放过,那里还能有大鱼让我们去捕?我也出过远洋去公海打鱼,那要带很多物资——冰块、柴油、淡水、食物、大网。要有经验的老渔民带着寻找鱼群,跟不上鱼群这一趟就是白跑了。要给所在国家的渔业部门缴纳费用,要有急病的时候能有直升机来营救,要所在国的码头允许你停靠补给。这些年海上也不太平,总是有我们打鱼的船被外国政府扣押的事情发生。就连朝鲜都敢跨境把我们的渔民抓走,我们还能到哪里打鱼呢?”

  “就是打到鱼也很辛苦,那些年鱼还多的时候,出一次海回来连夜要把鱼拉到福州市场上卖掉。我曾经三天三夜没睡觉在福州天桥下面卖鱼,那时候还挣了些钱,现在鱼不好打了,只好在家闲着。你别看我们两个年轻,我们也是二十年的老渔民了!”

  我知道他们的不舍,他们的悲怆。也许他们那里船已经很少,很多下海的渔民改行在陆地上谋生,或者做养殖或者做买卖。总之,他们生活在海边却离大海更远了。这也许就是他们跑了几十里来这废船码头上看船的原因吧。这已经不是一个群体生存的问题了,而是对国家海洋资源掌控能力有声地控诉。这也不是单纯地哀悼几艘几百艘渔船的消亡,这不是简单语式地对过去美好历史的追念。这是最朴素的渔民开始有了对大海,对于社会本身进行的反思。

  三年前我在珠海的码头上乘船出海。码头上桅杆林立的渔船多是招徕游客海上玩赏所用,我也是其中一员,名曰去打鱼。出了码头一海里渔船就开始下拖网,一直走了十几海里才开始收。我不懂捕鱼的程序和方法,就见到一兜兜的副网拽上来的尽是塑料瓶子、铝合金罐子、装着垃圾的塑料袋子。渔民随手就将这些垃圾又扔进海里。几条江豚、几尾小鱼、几个虾蟹就成了不多的收获。而我也因为参与过渔船出海捕捞而兴奋不已。

  现在想想,真正要记悼的是对这片广阔海洋无休止破坏和索取的历史,这才是我们最大的伤痛。渔船老而将废,那寄托在上面的辛劳汗水、血肉生命、有力青春固当珍惜怀念,但那船所行的海洋更应该为我们所敬畏。连它也枯干不复生机的话,要渔船又有什么用?

  2013年12月12日 福州鼓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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